上周三在旧书市集花七块钱
买下一本1998年的《读者》合订本

那些我们点了「收藏」却再也不看的东西

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分，我在旧书市集第三个摊位的角落里，花七块钱买下一本1998年的《读者》合订本。封面右下角被人用透明胶带补过两次，胶带已经发黄，摸上去像一层薄薄的米纸。翻到第43页时，我停住了——有人用蓝色圆珠笔在空白处抄了一行网址，前面还写了“yantex.tm入口”这几个字，字迹被时间洇成毛茸茸的一团。

那一刻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网址现在还能打开吗？第二个念头更诚实：就算能打开，我也不会去点。我已经太久没有点开过任何一条被自己亲手抄下来的链接了。手机备忘录里躺着2019年9月14日存的一个网页地址，备注写着“一定要看，关于1980年代苏州河船民的口述史”，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共43页”。六年过去了，我甚至连它的第一屏都没滑过。收藏的动作给了我一种拥有它们的错觉，像在超市货架上往购物车里放了一箱又一箱罐头，然后推着空车回家。

去年十月，我朋友周明远——就是那个在平江路修了二十六年手表的王师傅的隔壁摊主——跟我说过一句话。他一边给一只上海牌机械表上发条一边说：“东西坏了能修，链接断了就什么都没了。”他桌上压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电话号码纸，上面的座机号属于他1997年搬走的师父。号码纸的折痕已经裂开，用透明胶带从背面粘着，他修了二十六年表，那张纸没修过。这让我想起上周整理浏览器书签栏时看到的数字：347个收藏链接，最近半年点开过的只有9个。剩下338个里面，有至少一半点进去就是“该网页无法访问”或者被重定向到了某个卖五金件的网店。你甚至不知道该怨谁——服务器不会写道歉信。

我得说一句可能不太讨人喜欢的话：大部分标着“每周更新”的入口，其实更新的是幻觉，不是内容。它们每周往首页推一批新链接，标题一个比一个勾人，配图一张比一张精致，但你点进去之后会发现内容跟上周、上上周、上上上周那三篇是同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我真去数过——上个月我连续三周追踪一个标着“每周更新”的目录页，三周里推的十七篇文章，有十一篇的作者署名是同一个拼音缩写，有七篇的第一段用了同一个句式开头。这就像去菜场买“当天现磨”的芝麻酱，连瓶身上的生产日期都是同一天打印的。更让我冒火的是，你明明知道它是糊弄，但还是先点了收藏，想着“万一有用呢”。那个“万一”才是真正的入口，通向一个无限延长的、永远用不上的明天。

半夜两点，我打开2015年存下的一个日记站链接。那个页面里本来存着我从2011年到2015年写的四百多篇日记，平均每篇八百字，算下来大概三十多万字。域名早就易主了，现在跳转到一家卖五金工具的小店，首页挂着一把十九块九的羊角锤。我对着屏幕发了十分钟呆，鼠标在羊角锤图片上悬着。然后我关掉页面，把那张1998年《读者》的合订本翻开，蓝色圆珠笔写的那行网址还在，洇开的墨迹像一朵压扁的勿忘我。我拿起笔，在它旁边写了两个字：作废。然后把书合上，放回书架第二层，和那本扉页写着“愿文字能陪你熬过冬天——1988.1.7”的《收获》并排。这两本书，是我今年唯一打算“收藏”并且真的会再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