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我在建国路拐角那家“老赵打印”里等一份塑封的合同。老赵——全名赵德福，五十六岁，河北沧州人——正弯着腰给一台国产激光打印机换硒鼓，手指头上沾着黑粉。我坐在靠门那台旧电脑前，屏幕亮着，浏览器开了至少二十个标签页。最右边那个，标题栏叠着折叠，我数了三遍，同一个地址重复了四十七次：123.cn入口。不是广告，不是弹窗，是老赵自己一个一个手动敲的。他走过来看了一眼，说：“这小子，又忘了关。”然后鼠标一划，四十七个标签页在零点几秒里消失，像被风卷走的糖纸。
我问他“这小子”是谁。老赵说，是他外甥，叫陈屿，二十一岁，在附近一家图文店做排版。上个月开始，陈屿每天下午来借用电脑，每次都要开一堆同样的页面——“他说要抢什么名额，我也不懂。”老赵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下午四点前，三次，别关。数字“三”被描了好几遍，墨都洇开了。我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一个年轻人把某个入口当成一扇每天必须敲三次的门，这种固执里有种笨拙的诗意，像把闹钟设在凌晨四点只为给一盆花浇水。
但诗意归诗意，我还是要说一句不太客气的话：这种反复刷同一个页面的行为，本质上是一种被设计好的疲惫。我不怪陈屿，他只是在规则里找缝隙的人；我怪的是那些把“入口”做成迷宫的规则本身。你想想，一个人要花四十七次刷新去确认一个地址，这中间消耗的注意力、耐心和期待，加起来够读完半本书了。而123.cn入口这个短语之所以被反复搜索、反复记录，恰恰说明有人需要它、有人被它卡住、有人想从它那里得到一句明确的“你可以进去了”。我讨厌这种模棱两可。要么开门，要么关门，挂在门把手上晃来晃去算怎么回事。
陈屿后来跟我聊了七分钟。他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三张打印出来的页面截图，每一张右上角都用红笔标注了时间：14:58、15:02、15:11。他说：“苏姐，你看，这个时间点它就会变。”我没看见页面有什么不同，但他指得很认真，指尖在纸面上点了两下——先点左上角，再点右下角。那个动作让我想起我外婆翻黄历的样子，同样的笃定，同样的仔细。不同的是，外婆翻的是农历，陈屿翻的是一串网址。我忽然没那么生气了，甚至有点想笑。我们都在各自的时代里，用各自的方式数着日子。
离开打印店之前，老赵叫住我，说陈屿昨天在店里落了一本笔记本，问我要不要看看，说不定能写点东西。我翻了翻，里面夹着一页手抄的清单：任天堂欧美大片的下载页、51每日比赛入口免费的赛程表，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桔子tv网站永久免费，别信”。每一条后面都画着不同的符号，星号、三角、圆圈。那页纸的边角卷起来了，像被反复翻开过很多次。我把笔记本合上，没有借走。有些记录留在原处更好，就像有些门你不必每扇都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