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津玄师《Lemon》MV 里那盏不灭的便利店灯
2018年3月14日首播的这支MV,片头第7秒出现的那家罗森,门头灯管换过三次颜色。导演山田智和用固定镜头拍了11遍,只为了让收银台后的店员回头时,刚好对上「第43秒」的哭声。
凌晨三点的便利店,和伦敦桥下的一场雨——两种镜头语法,两种呼吸方式。
2018年3月14日首播的这支MV,片头第7秒出现的那家罗森,门头灯管换过三次颜色。导演山田智和用固定镜头拍了11遍,只为了让收银台后的店员回头时,刚好对上「第43秒」的哭声。
2019年3月29日发布。那面柠檬黄墙壁在洛杉矶第7街的摄影棚里,拍摄时气温39度,她赤脚来回走了23趟。欧美MV里奔跑的肉身,总在拒绝被框住。
1999年4月28日。那扇打开一半的铝合金窗,窗外是东京江东区的团地住宅。整段副歌,镜头只动了两次,她望向窗外,手边放着一罐没喝完的力水。
2022年4月1日上线。导演Tanja Gacic在伦敦ExCeL展馆搭了一个直径6米的旋转盘,Harry走了90秒,红衬衫、蓝长裤,像被时间推着走的钟摆。
2021年《BOY》MV里,常田大希亲自拿着Bolex H16在涉谷街头偷拍。颗粒感、虚焦、开头的第3秒有一根手指挡了镜头。日本MV里那些“不干净”的瞬间,往往是故意留下的。
2020年10月1日。那间全镜面舞厅在布拉格Barrandov摄影棚,造价约28万美元。镜头绕着舞者转了17圈,每一圈都在说:看我,再看我。
2018年8月8日。兵库县加古川的河堤,下午5点47分的光,染红了整片草丛。她站在第4根电线杆旁边,唱错了一句词,导演没喊停,剪辑师也没剪掉。
2020年1月21日。那辆奔驰AMG GT在六本木的街口漂移了9次,最后选用了第6条。欧美MV里的速度感,是硬剪出来的,切点落在鼓点上,一刀都不多留。
2019年11月16日。整支MV没有真人出镜,只有动画和城市空镜。第2分11秒,镜头停在新宿站东口的天桥上,行人走过,没有人抬头。这35秒,是日本MV最奢侈的留白。
2018年5月30日。导演Canada在巴塞罗那的仓库里拍了三天,那件红色连体衣换了4个版本。掌击声的节奏,和镜头切换的节奏,是同一双手在数拍子。
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我在涩谷的一家旧唱片店里,翻到一张落灰的DVD——2003年《MUSIC STATION》的MV特辑。封面是宇多田光侧脸,右下角贴着一张黄色价签:¥380。店里循环放着Stereophonics的《Dakota》,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旧纸壳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我站在第三排货架前,把那张DVD翻来覆去看了四遍,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找的,其实是「日本MV与欧美MV的区别」这件事的某种物证。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两个地方的MV,到底哪里不一样。不是美术风格的差异,也不是预算多寡。是呼吸。日本MV里的空气是稠的,有重量,镜头常常停下来,等一阵风把窗帘吹到某个位置;欧美MV里的空气是稀薄的,镜头总在追,鼓点一响,画面就必须动起来。我后来跟做剪辑的朋友林晓薇聊起这件事,她住在京都,剪过至少60支独立乐队的MV。她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的话:「日本导演喜欢拍『什么也没发生』的三秒钟,欧美导演怕那三秒钟会冷场。」
具体到画面:你看米津玄师《Lemon》里那家便利店,2018年3月14日首播,片头第7秒,罗森的门头灯管亮着,暖白。导演山田智和在访谈里提过,那盏灯他换了三次色温,最后选了4200K,为了让收银台后那个回头的人,脸上有一层「刚下夜班」的倦意。整支MV的镜头几乎没有超过10秒的段落,但每一段都像在呼吸,一吸一呼之间,留了缝。而Billie Eilish的《bad guy》呢?2019年3月29日上线,那面柠檬黄走廊里,她的赤脚在39度高温下走了23个来回,镜头跟着她,像一条不肯松口的绳子。欧美MV的美学是「不许你走神」,每一帧都在抢注意力;日本MV的美学是「你可以走神,走神的那几秒,刚好是我想给你的」。
我的观点可能有点偏激:日本MV把观众当「邻居」,欧美MV把观众当「客人」。邻居来你家,可以自己倒茶、翻杂志、发呆;客人来了,你得招呼、得表演、得让全场热闹。这不是高低之分,是待客方式的分野。说实话,我更偏爱前者,不是因为它更高级,而是因为它更诚实。看宇多田光1999年那支《First Love》的MV,4月28日发布,阳台那扇铝合金窗开到一半,她在副歌里只动了两次,手边一罐力水,没喝完。那种「不完整」,我每次看都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而《Levitating》里那间造价28万美元的镜面舞厅,看完我会鼓掌,会惊叹,但不会想再看第二遍。
「镜头停下来的时候,观众才有地方放自己的心事。」——林晓薇,2025年11月,京都,剪辑室里的聊天
当然,我有很多还没想明白的问题。比如:为什么日本MV那么爱拍「室内」,而欧美MV那么爱拍「在路上」?为什么前者的主角常常是「一个不讲话的人」,后者的主角总是在「对着谁喊」?为什么あいみょん在加古川河堤上唱错的那一句,导演没喊停,反而成了整支MV最动人的瞬间?这些我还没有答案。也许答案本来就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到第几次的时候,会突然想按下暂停键。
今天先写到这里。那盘¥380的DVD我买下来了,还没拆封,放在书桌左上角,跟一罐没喝完的咖啡摆在一起。等我哪天想清楚了,再写给你看。
我叫苏念,住在东京和上海之间,写影像观察,也帮独立乐队剪过几支没人看的MV。这个站是我一个人维护的,没有团队,没有编辑部,连校对都是我自己。
我做「日本mv与欧美mv的区别视频」这件事,起因很具体:2024年冬天,我在京都一家剪辑室里,看着林晓薇把同一首歌的两个版本剪在一起,日本版多留了4秒空镜,欧美版剪掉了。就那4秒,让我开始认真看这件事。
如果你也曾在某个MV的某一帧里走神过,那我们大概能聊到一起。写信给我,或者只是把这篇转给一个也爱看MV的朋友。
「她把那罐力水放在窗台上,没喝完,镜头也没喝完。」—— 林晓薇,2025年11月3日,京都剪辑室,聊宇多田光《First Love》时的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