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 · 写作笔记 · No.117

被死对头掌控体内通感后,我在便利店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这是今天必须写下来的一件事。不是评论,不是专栏,是我自己的账。 从昨晚十一点零七分那杯关东煮的汤开始记,记到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删掉手机里第三个备忘录为止。

作者:苏念  ·  发布于 2026-10-07  ·  阅读约 9 分钟

近期写下的

旧物 · 记述

1987 年那本《雨天的书》,封面掉在我手里

旧书店老板姓陈,收了我十二块。他说这本放了十四年没人翻。我翻开第三页,夹着一张 1993 年的公交票根。

2026-09-3005 · 旧物
城市 · 片段

人民路 63 号那家修表摊,收摊前最后一盏灯

摊主姓周,六十二岁,修了四十年表。他说时间不是被修好的,是被重新调准的。这句话我记了整整一年。

2026-09-2706 · 城市
梦 · 残篇

梦见自己长出第二副耳朵,在凌晨四点二十三分醒来

耳朵长在锁骨下面。醒来时我把手按在那里,还是热的。这不是一个梦,这是我昨天白天听见太多东西的余震。

2026-09-2407 · 梦
书 · 短评

重读《我们仨》,第三十七页的那句话我不同意

她把相守写得太轻了。轻得像一层薄膜,一捅就破。可现实是,很多人一辈子连膜都没有,只能在膜外站着。

2026-09-2008 · 短评
通感 · 笔记

通感是可以被训练的,我用了十一天验证这件事

第十一天,我听见咖啡凉掉的声音。我录了下来,回放三遍,还是能听见。这件事我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医生。

2026-09-1609 · 笔记
人 · 肖像

楼下的林阿姨,和她每天下午三点的三步走

她出门、转身、关门,刚好三步。多一步也不肯走。我拿她做我短篇里的原型,写了三千字,她本人一个字都没看过。

2026-09-1110 · 肖像

被死对头掌控体内通感后,我把每一根神经都写成了账

昨晚十一点零七分,我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杯关东煮,萝卜、海带结、一颗鱼丸,一共九块五,店员姓何,二十出头,找零的时候硬币掉了一枚在地上,滚到冷柜底下,他没去捡。我站在那盏白得发青的灯下面,汤勺还没送到嘴边,左耳忽然"嗡"了一下——不是耳鸣,是那种被人用指腹抵住耳廓外侧、慢慢往里按的感觉。紧接着,我尝到了铁锈味。可我的舌头什么也没碰。

我知道是谁。姓陆,我认识他十一年,从大学二年级抢同一个图书馆座位开始,到现在抢同一份活儿、同一间会议室、同一次发言的先后顺序。他这个人有个习惯,思考的时候会咬下唇内侧,咬到有血味才松口。今晚十一点出头的这个时间点,他一定在赶那份周三要交的稿。而那股铁锈味,就那么不讲道理地,穿过十几公里,灌进我的口腔里。

通感不是礼物,是一根拴错了地方的湿绳

我把这件事写在纸上,写的是"被死对头掌控体内通感后,我的味觉成了他的备用器官"。写完我撕了。因为那个"掌控"两个字太便宜他了。掌控意味着他在用力,意味着我在场,可实际上他根本不知道。他咬他的下唇,我尝我的铁锈,两边互不相干,中间只连着一根别人看不见的湿绳,越挣越紧,勒进两种感官之间那块软肉。我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将近四分钟,萝卜在塑料盒里凉透了,汤汁的表面结出一层薄膜,我才回家。

一个人若能安静地侵犯另一个人,那他就不是敌人,是天气。你没法跟天气讲道理,只能多穿一件衣服。
深夜便利店外的白炽灯与玻璃上的雾气
便利店的白炽灯,和玻璃上我呼出的那口雾。照片拍于 2026 年 10 月 6 日 23 时 09 分,我按了三次快门。

回家之后我做了三件事。第一,翻出 2023 年 4 月的一本旧笔记,那上面记着七八条奇奇怪怪的"身体不是自己的"时刻,页脚有咖啡渍,杯沿印直径约四厘米。第二,给我表姐打电话,她在医院做神经内科,电话响到第六声才接,背景音里有推车的轮子声,她只说了一句"你这不是病,你这是累出来的想象",就挂了。第三,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下标题:《被死对头掌控体内通感后 笔记》,然后删掉,又写,又删。

说到这儿我得把我的观点亮出来,因为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也被人劝过很多回。我不认为通感是可以被"治疗"的,我也不觉得需要治疗。 表姐说这是想象,对,是想象,但想象也有它的道理。人被另一个人搅乱到一定份上,身体会自己找出路,把听、看、尝重新接一遍线,接成一副别人看不太懂的电路图。所以我不吃她开的那种药,我选择把它写下来,写成一笔一笔的账。

账是这么记的:九块五,四分钟,六声铃,一张 1993 年的票根

昨天下午我在旧书店翻到一本 1987 年出版的《雨天的书》,封面掉了,老板姓陈,收我十二块。书里夹着一张 1993 年的公交票根,票价两角。我坐在书店门口的塑料凳上翻了四十多页,翻到"沉默有时比言语更响"那一句时,又听见了——不是听见,是我右手指尖突然凉了一下,像摸到冰箱门把手。那一刻我知道,姓陆的人正在某个地方开一瓶冰镇的东西。这种察觉很没道理,但它就是会发生,像关节在雨天自己先疼起来。

我把所有这些细节记在本子上:时间、温度、味道、动作,一条一条,编号从 001 编到 031。编号 017 是"陈皮味,下午两点,他大概喝了一泡老茶";编号 023 是"后颈发麻,持续六秒,不知道对应什么"。写这些不是为了对付他,是因为我必须让身体里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有一个可以被检查、被分类、被安静看着的位置。写下来,它们就乖一点。

顺便说一句,隔壁那间资料室最近被人翻出一批旧影像,标签写着稀缺国外幼儿小马拉车,我扫了一眼就退出来了,脑子里想的全是湿绳这个比喻——有些东西摆在那儿,你只看一眼,就知道它属于别人的房间,不属于你。就像陆咬下唇的血味,属于他,不属于我,可它偏偏在我嘴里。

他从来不知道我在记他的账

今天下午两点四十分,我们在同一间会议室里,隔着三张椅子。他讲他的部分,我讲我的部分。他讲到第三分钟,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我后颈就麻了六秒,和编号 023 一模一样。我抬起头看他,他正低头看稿,头发茬在灯下发黄。散会之后,他在走廊尽头对我说了一句话:"你今天状态还行。"我回他:"你也是。"两个人都笑了一下,笑得很薄,像两张叠不到一起的纸。

我没有告诉他任何事。也没打算告诉他。被人知道了,这根湿绳就会变成一根他能主动拉扯的绳,到那时候才能真正叫"被掌控"。现在不是。现在是我一个人在暗处记账,他在明处咬他自己的嘴唇。这两件事之间,隔着我三个月、三十一个编号、一本掉封面的旧书,和一杯凉透了的九块五的关东煮。

写到这儿,我给本文起了个副题,叫"写给所有身体不太听话的人"。这个副题后来删了,因为太客气。我想说的是:身体如果开始替你听见别人的声音,先别慌。把它记下来。一行一行地记,记到它从怪物变成资料,再从资料变回你的字。姓陆的我照旧讨厌,讨厌也是一种感官,也有它的价格,我把它折进账里,算他自己倒霉。

如果还有人问我,通感到底是什么。我会说:它是两个人之间最短的一条路,短到不礼貌,短到你还没来得及拒绝,话就已经到了。你只能站在路的这头,把听到的、尝到的、摸到的一一登记。这是我能做的全部,也够了。

写于 2026 年 10 月 7 日凌晨两点十七分。 苏念

关于我
ABOUT SU NIAN

我是苏念,写短篇和散文,白天在一家文化机构做文字校对,晚上写自己的东西,写到眼睛花。这个站是我 2021 年冬天自己搭的,用的还是最笨的办法,一格一格改代码。

我不喜欢空话。我喜欢记时间、记价钱、记人名:姓何的店员,姓陈的旧书店老板,人民路 63 号修表的周师傅,还有那个咬着下唇的人。这些具体的东西是我写作的全部家当。

这个站存在的理由很简单——我身体里有些东西不太听话,得找个地方放下。放下来,人就能接着往下走。

今天看到的一句话
"沉默有时比言语更响。"
—— 周作人《雨天的书》,1987 年版,第 43 页。旧书店夹在书里的那张 1993 年票根被我还留在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