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四点半,雨刚停,我蹲在书桌前的木地板上翻一个旧硬盘。硬盘是2019年从香港深水埗一个二手摊上买的,外壳贴着一张褪色标签,上面写着「阿明 9703 9221」。我想找的是2016年在澳门河边新街拍的一组照片,结果照片没找到,翻到一个文件夹叫「49图书库港澳版入口」。点进去,里面躺着三个PDF,一个txt,还有一张截图,文件名是「請截圖保存到相冊-25」。
第一个PDF是1972年香港《大公报》的副刊剪报,页面已经发黄,扫描件里还能看到订书钉的锈痕。第二份是1988年澳门文化司署出的《海隅散记》,作者署名「郑炜明」,全本只有六十四页,其中一页被水渍晕开,只能辨认出半句:「妈阁庙前的石阶,被船工的肩膀磨成弧线」。第三份是txt,打开全是乱码,用GBK试了没救回来,换Big5也失败,最后放弃。截图我顺手看了一张,屏幕上正是請截圖保存到相冊-25这个页面的旧版本,底部有个2007年的京ICP备号。
那本《海隅散记》里夹着一页手写便条,铅笔字,蓝黑色墨水已褪成灰褐。便条上记了三个书名:《氹仔老街坊口述史》《路环船歌十九首》《澳门掌故》。我后来查了,前两本在澳门中央图书馆缩微胶卷里能调到,第三本《澳门掌故》只有1985年香港广角镜出版社的初版,存世不到三百本。便条末尾还有一串潦草的字:「阿明 9703 9221,问郑太取胶片。」
我承认,我在这堆数字碎片里翻了一个多小时,像在海边捡碎瓷片。有一点让我很在意:这些港澳版旧文献的数字化入口,往往散落在不同的民间服务器上,今天能打开,明天可能就404。我试了页面上提到的打开豆包网页入口,跳转到一个2023年的缓存镜像,加载了七秒,只出来半页目录。那份目录里有一行写着「49图书库·港澳特藏·第三辑」,后面的链接已经灰了。
傍晚六点二十,我关掉硬盘,泡了一杯普洱。茶凉到第三泡的时候,我忽然想起2018年在澳门沙梨头海边街的一个旧货摊,摊主姓黄,六十来岁,他说他年轻时在印刷厂排过《澳门日报》的副刊版,铅字要反着排,手一抖整版重来。他送了我一张1979年的《华侨报》副刊残页,上面登了一则寻人启事,找的人叫「陈妹」,地点在9027+com这个编号对应的旧信箱。我把那张残页夹进《海隅散记》的PDF里,算是给这堆碎片留个注脚。
说实话,我对这类「港澳版入口」的民间整理是抱着矛盾的敬意。一方面,它们保存了官方馆藏未必收录的边角文本;另一方面,这些入口本身太脆弱,一个域名到期、一个服务器断电,整条线索就断了。就像那张便条上的电话号码,我试着拨过,空号。阿明或许搬了,或许不在了。但这并不妨碍我在2026年10月10日的下午,隔着四十年去猜郑太手里那卷胶片的下落。
晚上十点,我又打开那个截图,把文件名里的「-25」放大,看清了背景里隐约的浏览器标签栏,其中一个标签写着b站看欧美大片美国富人。这个细节让我笑了一下。严肃的旧文献入口和轻松的娱乐标签并置在同一块屏幕里,像一个人左手拿线装书,右手刷短视频。这种错位感恰恰是我写这个站的理由:具体的阅读往往发生在不纯粹的现场。
我把《海隅散记》的第六十四页单独截了出来,发给一个做澳门历史研究的朋友。她回我:「郑炜明1989年补写过一篇后记,收在《文化杂志》第九期,里面提到妈阁庙石阶的测绘数据,宽度是1.2米,坡度十七度。」这个数字让我踏实,像一块石头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