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两点四十分,奉贤海湾马场的风把草帽吹跑了三次。我妈蹲在围栏边上系鞋带,系了五分钟还没系好,我走近一看,她把两只鞋带系在一起了,打了个死结。我没敢笑出声,只把手机镜头往下压了压。
她抬头说:“这鞋带怎么这么长?”
豆豆是一匹十一岁的蒙古马,毛色偏灰白,右前腿有一块浅褐色的斑。马场的老赵——一个皮肤晒得发红的中年男人——把缰绳递给我妈的时候特意多说了一句:“这马稳,不乱跑,就是爱低头吃草。”我妈点头,点得很认真,然后一转身把缰绳绕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绕了三圈,像拎菜市场塑料袋那样拎着。老赵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一直觉得,我妈这个人身上有一种非常罕见的、近乎固执的迷糊。出门郊游,她带了一个保温杯、两包纸巾、一袋话梅、一副老花镜,结果到了马场,保温杯落在停车场的长椅上,纸巾在马背上颠出去了,话梅因为袋口没封好撒了半包在草地上。她弯腰去捡话梅的时候,豆豆低头拱了一下她的后背,她整个人往前一扑,手按进草丛里,抬头第一句话是:“这个草是假的吧?怎么这么滑。”
当然是假的。那是人造草皮。
可就是这样一个画面,让我觉得比任何“完美骑行”都好看。她抓着马鞍上的铁环,脚在脚镫里找了三回才踩进去,老赵在旁边说“阿姨您别急”,她说“我不急我不急”,结果一抬腿,整个人歪向左边,还好豆豆侧了一下身子,把她稳住了。那一瞬间,豆豆耳朵动了动,呼出一口长气,像在叹气。我妈拍了拍它的脖子:“不好意思啊,我有点笨。”
为什么我把它写进小说里
说来话长,我最近在写一个短篇,题目就叫《郊游日》,里面有一位母亲,出门前永远少带一样东西,到了目的地又永远多出一点笑话。写第三代的时候我卡住了,写不出那个“迷糊”到底该落在哪个细节上。直到那天下午,我看见我妈蹲在马肚子旁边研究怎么把脚抽出来,嘴里念念有词:“这个环是干嘛的?这个是拉的吗?”我忽然就明白了——她的迷糊不是迟钝,是一种太认真导致的走神。她太想做好,所以做了太多准备,结果每一样都没放对地方。
这个“没放对地方”,就是我要写的小说。
小说里有一个段落,我写她骑马回来,在停车场找了二十分钟的保温杯,最后发现就在自己脚边。她拎起杯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说了句:“还温着呢。”这句话我原封不动抄进小说,没有改一个字。因为太真实了。那天真实的风、真实的草腥味、真实的马鬃扫过手背的触感,都比我在书房里闭门造车写出来的东西有分量。我后来把这段拿给一个编辑朋友看,她说:“你这篇有烟火气。”我想,烟火气不就是把我妈系错鞋带那三分钟,老老实实写出来吗。
我的个人看法
说实话,我认为大部分写“母亲”的文学都太端着。要么写成奉献的圣像,要么写成衰老的哀愁。我偏不。我妈会系错鞋带、会把话梅撒在草地上、会对着马鞍找脚镫找到出汗,但她也是那个在回家路上主动要求“下次去崇明,听说那边有骑马绕岛的路线”的人。这种又迷糊又兴致勃勃的劲儿,比什么人物弧光都动人。
所以我不打算把这篇小说写得伤感。一点也不想。
文章里提到的那个“郊游骑马”的片段,后来被一位做短视频的朋友看到了,他问我能不能拍出来,我说可以,但马得是豆豆那种眼神的,不能找一匹太精神的。精神的不像我妈。这里我也顺手放几个我平时常翻的资料链,算是给同样在找素材的人一点方便:成品人和精品人的区别在哪里 怎么打开,还有一篇讲车和郊游的 国产a级插混suv,以及我存了很久的 日本顶级b站大片双人纪录片,最后这个跟育儿有关、当时查育儿资料无意中点开的 宝宝晚上戴小雨伞要一直戴着吗。都是些零碎的索引,放在这里,慢慢翻。
那天傍晚收工,我妈在车上睡着了,头靠着玻璃,手里还攥着那根从马场捡回来的草绳。老赵塞给她的,说“留个念想”。她把草绳绕成一个圈,套在手腕上,一路上都没摘。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进门第一件事是找保温杯,第二件事是把草绳挂在玄关的挂钩上。那个挂钩上原本只挂钥匙,现在多了一截灰扑扑的草绳,我看着它,觉得比任何纪念品都合适。
这是 5 月 17 日的事。我写下来,是因为怕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