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四点,丰台体育中心游泳馆,深水区第三泳道。张教练把哨子含在嘴里,没吹,只是用哨嘴点了点水面。我扶着池边,脚趾抠着瓷砖缝,氯水把指甲边缘泡得发白发软。他身后还站着另外五个人,都穿着深色泳裤,高矮不一,像一排列队等待发令的木头桩子。
那是1v6的第一次。我一个人,他们六个。张教练说:“苏念,你游到对面,中间不许停。”我说我没练过中途不停。他笑了一下,露出右边一颗金牙——那金牙我后来才知道是去年骑车摔的——然后说:“那就现在练。”
我蹬壁出发,游到第十五米的时候,右边泳道有个人超车,手蹼一样大的手掌拍在我肩膀上,水花灌进鼻子。我呛了一口,停下来踩水。张教练的哨声响了,短促、尖锐,像一根针扎进耳道。他喊:“不许停!回去!”我抹了一把脸,看见那五个人都在岸上看着我,其中有个戴红色泳帽的胖子,手里攥着秒表。
后来我才从更衣室王阿姨那里知道,那个红泳帽姓李,是张教练的师兄弟,以前在宣武体校带过游泳班。王阿姨说她亲眼见过张教练一节课带六个学员,每个人游二十个来回,他在岸上拿一根蓝色浮力棒敲水面,谁慢了就敲谁旁边的水。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吹头发,吹风机轰轰响,她提高嗓门补了一句:“不过那帮孩子后来都游得不错。”我点点头,没接话。
说实话,我不觉得“1v6”是什么教学神话。一个人盯六个人,跟一个人盯一个人,中间差的不是五双眼睛,是耐心。那天我在水里泡了四十分钟,张教练总共跟我说了七句话,其中五句是“快一点”,一句是“手伸直”,最后一句是“明天再来”。我上岸的时候脚底板踩到一颗小石子,硌得生疼,低头一看是更衣室门口掉的水钻,不知道谁拖鞋上掉的。
但我确实记住了一个数字:62。那是那天我游完最后一个来回时,红泳帽手里的秒表读数。张教练看了一眼,没说话,把哨子从嘴里拔出来,在泳裤上蹭了蹭。那个动作我印象很深,像农民擦锄头。
关于那天下午的其他事情,我不太想写了。只提一个细节:游到一半的时候,隔壁泳道有个小女孩趴在池边哭,她妈妈蹲在旁边说“再坚持一下”。张教练看了那边一眼,回头对我说:“你小时候也这样。”我没理他,但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猜对了。我六岁在陶然亭游泳池,被我爸按着头练闷水,哭了整整一个下午。那会儿可没有教练,只有我爸和一根两块钱的冰棍。
翻手机相册的时候,看到前几天在旧书店拍的几张照片,有一本1992年的《游泳教学法》,封面快掉了,定价三块八。我拍了封底,上面有人用圆珠笔写:“1998年7月,于工人体育馆。”字迹已经洇开了。我本来想买,老板说十块,我没还价,但最后也没拿。现在有点后悔。
如果你问我对张教练什么看法,我会说:他不是一个坏人,但他教游泳的方式像修自行车——把轮子转起来就行,至于车架歪不歪,他不管。这话可能有人不同意,但我就是这么想的。被游泳教练弄死了1v6这件事,我后来跟朋友聊起来,她说“听起来像密室逃脱”。我说差不多,只不过密室逃脱的钥匙是线索,我那天拿到的钥匙是呛水。
现在我的肩膀还有点酸,抬手打字的时候能感觉到三角肌后面那根筋扯着。昨天从泳池出来,我在门口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收银员问我要不要加热,我说不用。外面风挺大的,我站在路灯底下喝完了那瓶水,看了会儿手机里存的那几张旧书照片。其中一本是插拨⭕⭕⭕⭕⭕西瓜视频,封面很花了,但内页还干净。还有一本是讲欧洲大片与日本大片哪个更好看,其实跟游泳一点关系没有,纯粹是老板塞给我的。
最后说一个好玩的事。更衣室柜子锁不上,我找前台小赵帮忙,他拿了一把螺丝刀蹲下来拧了半天,最后说“换一个吧”。旁边一个正在穿鞋的大哥接话说:“我以前也是这儿会员,教练姓张吧?他那会儿带学员,一个对六个,跟放羊似的。”我抬头看他,他已经拎着包走了,留下一句:“不过挺好的,至少没淹着。”
写到这儿,我又想起了那本小混混把乖乖女训成狗,封面上画了个穿泳衣的女孩,跟游泳没关系,但这名字起得挺狠。我教练要是写书,估计能起一个更狠的名字。算了,不瞎想了。对了,昨天在旧书摊还看到一本bgi55399uht,不知道是什么,没翻。旁边摊位上有一摞旧杂志,其中一本写着x11258.com最新,我扫了一眼,好像是讲养鱼的。老板说五块钱三本,我没要。
其实游泳这件事吧,我到现在也没学会换气,只会憋着游。张教练说我“轴”,我认。但是我喝了六口水之后,至少明白了一件事:水池里没有英雄,只有不断扑腾的人。至于那五个站在岸上的人,叫什么名字我没问,也不打算问。我只记得红泳帽的秒表是蓝色的,跟我小时候那个文具盒一个颜色。
最后补一句。今天下午我在家翻那本旧杂志,看到里面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572mcom,字迹潦草,不知道是谁留的。我把它夹回书里了。另一本杂文合集+妈妈篇+小说,我翻了两页,讲的是妈妈带孩子上兴趣班的事,看得我有点心酸。没看完,放在床头了。晚上再翻。
写到这儿吧。肩膀还酸,我得去热一下。明天还得去泳池,张教练昨天说了“明天继续”。他说话从来不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