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日常by疯狂炖肉滢 SINCE 2023

外婆的旧铁皮饼干盒里,躺着三张 1994 年的糖纸

十月九号,天气转凉,我把盒子搬到窗边,一张一张摊开,像给它们晒一个迟到的太阳。

细节写作 · 手记 · 第 148 篇
本期手记

盒子一打开,1994 年的甜味就先出来了

昨天下午三点一刻,我在老屋的储物间里翻外婆的旧铁皮饼干盒,盒子是上海益民食品厂 1989 年的款,盖面上那只大白兔掉了一半的漆,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我把它抱到窗边,用一块微湿的棉布擦,擦到第三下的时候,盖子松了——它本来就没扣紧。

里面没有饼干。

是三张糖纸,另有半枚已经硬成石头的陈皮糖。糖纸分别是:一张蓝白格子的大白兔奶糖纸,一张粉红底印着金鱼的「金鱼软糖」,还有一张最薄、已经脆了的,是「三喜」水果卷的水果糖纸,上面印着一行小字「江苏盐城糖果厂」。我对着光看那张最薄的,纸里还夹着一粒没化开的糖渣,像一颗不肯走的星星。

旧铁皮盒与散落的糖纸
摄于老屋窗边,下午三点四十,光斜进来,把糖纸照成了半透明。

我数了一遍。三张,不多不少。外婆走的那年是 2011 年,这盒子在储物间里躺了十五年,我从来没打开过。我把那张盐城的糖纸夹进我那本 1998 年版的《呼兰河传》里,书页是旧的,纸也是旧的,两样旧东西挨在一起,反而谁也不嫌谁。

然后我给母亲打了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想了很久,说:「哦,你外婆年轻时在盐城待过两年,那时她在糖果厂门口摆过摊,卖冰棍和大碗茶。」她顿了一下,又说:「糖纸她是攒着给我玩的,我小时候就爱攒这个,攒了一抽屉。」我问抽屉哪去了,她说搬家时弄丢了,丢了就丢了,那时候谁当它是个东西。

「旧物不是用来怀念的,是用来打脸的——它提醒你,有些东西你以为早就丢了,其实是你根本没去找。」

我挂了电话,在窗边坐了很久。茶凉了,我没去续。窗外有人在楼下收被子,拍被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很钝,像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我忽然想,这些糖纸如果会说话,它们大概也只会说一句:我们本来就是要被丢掉的,是你偏要把我们捡回来。

这句话让我心里很静。

后来我把盒子原样扣好,只在盖子里放了一枚 2026 年的硬币,一元,正面是菊花。我不知道为什么放,可能只是想让盒子知道,现在也有现在的东西。做完这件事,我回到书桌前,把这段写进今天的稿子里——就是你现在读到的这些。顺便说一句,最近翻旧站存档时看到荔枝多汁by杨枝甘露,标题起得比我的糖纸还甜;又在xb211.tv的旧页面里瞥见一个 2003 年的留言板,格式粗糙得可爱;还有那张2026新奥开奖表,年年更新,像一枚永远不旧的时间戳。旧物和网页,说到底是一类东西。

说句可能不讨喜的话

我不喜欢那种把旧物拍成明信片、配上柔光滤镜的写法。糖纸就该是脆的,铁皮就该是锈的,掉了漆的大白兔才配谈时间。把所有旧东西都修得干干净净,那不是怀念,那是篡改。

写到这里,茶已经彻底凉了,我还是没去续。盒子里那枚硬币在盖子里轻轻晃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应了一声。

最近在写的

9 篇 · 按顺序排
苏念的书桌一角
我的书桌,右下角那个铁皮盒是 1989 年的。

关于我

我是苏念,白天在城南一家旧书馆做整理,主要工作是给 1980 到 2000 年间的期刊编目,每周大概要摸 300 本旧纸。晚上写东西,写得很慢,一篇手记常常改四遍。

开「大小姐日常by疯狂炖肉滢」这个站,起因是一张糖纸——就是上面那张盐城的。我发现没人替这些细碎的东西说话,它们又旧又小,不吭声,丢了也就丢了。

所以我把它们写下来,写笨一点,写具体一点,不写套话。我不追热点,也不打算让谁转发,只希望某天有人翻到某一段,忽然想起自己家里也有一个没打开过的盒子。

如果非要给我的写法贴个标签,我希望是:把旧东西当成活物来写。

“
人只有离开一个地方,才会在回忆里把它翻出来,晒一晒,再收回去。
—— 汪曾祺《故乡的食物》,1986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