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我在神保町那家旧书店的二楼角落,翻到一本 1987 年出版的《日本大片大叔少女》摄影集,封面已经卷了边。

关于一本旧书、几个模糊身影,以及我因此重新翻看的几部片子——这是苏念的私人观影记录。

日本大片大叔少女 · 详情文章

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分,东京神保町那条旧书店街的巷子里,我钻进一家门口堆满过期杂志的店,在二楼最里面的书架底层摸到一本灰扑扑的册子。书脊上用褪色的烫金字写着《日本大片大叔少女》,定价 1800 日元,封面照片是一个穿水手服的女孩子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旁边是一个穿皱西装的中年男人,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两米,谁也没看谁。我蹲在那里翻了二十分钟,最后花 500 日元把它买了下来,店主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太太,找零时硬币掉在柜台玻璃上,响了三声。

把书带回家之后,我坐在厨房的矮桌前翻了三遍。翻到第 47 页的时候,忽然想起去年看过的几部片子,和这本册子里的构图几乎一模一样——镜头总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看:电车窗、便利店玻璃、雨天的塑料伞。大叔和少女之间那段距离,被拍得比任何亲密接触都要紧。我在页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距离才是主角。”铅笔芯断了一次。

神保町旧书店街角,午后光线穿过书架
神保町的午后,旧书店二楼的光线像被滤过一遍——苏念 摄于 2026 年 8 月 7 日

说句可能得罪人的话:这类题材被讨论得太多,但真正好的作品其实很少。 很多片子只是把“大叔”和“少女”当成两个标签往海报上一贴,然后就没了。我看到的那些真正打动我的画面,恰恰相反——它们不急着解释这段关系,而是让摄影机停在两个人各自吃饭、各自等车的间隙里。那本旧册子里的照片也是这样,第 62 页那张,少女在拉面店门口低头看手机,大叔在玻璃后面数零钱,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一张餐桌隔开,灯光黄得像旧报纸。那张照片我看了很久。

后来我又翻出之前写过的笔记,里面提到过 欧洲大片与日本大片哪个更好看 这个问题,当时我答得很含糊,现在想补充一句:至少在这个题材上,日本导演更擅长拍“没发生的事”。那种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的空档,才是真正有重量的地方。还有一篇写家庭关系的旧文,涉及 公公和公媳的关系,现在回头看,那种微妙的距离感和这本摄影集里的东西是相通的——都是围绕着一张桌子、一个走廊、一扇门在打转。

出门前我把那枚找零的 100 日元硬币夹在书里当书签。傍晚去便利店买饭团的时候,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扫码时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那个动作让我想起册子第 89 页——画面里少女在收银台前把钱递过去,大叔站在门外抽烟,玻璃门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但其实谁也没有碰到谁。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把饭团吃完,天开始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那本旧书在包里沉甸甸的,像一块凉了的石头。

“摄影机拍下的不是两个人的关系,而是两个人之间那段空气的厚度。”——我把这句写在扉页上,没有署名,反正也没人会来看。

如果你也对这类影像感兴趣,我前两天还随手记过一篇 一边揉一边擦不行了栟榈,写得比较碎,但里面有几张截图可以参考。说到底,我写这些东西并不是想说服谁,只是想把那些让我停下来的画面记下来——像一个笨拙的抄写员,把旧书里那些褪色的句子再抄一遍,抄得歪歪扭扭也没关系。

最近在看的 · 苏念的抽屉

山间清晨的雾与长椅

在镰仓海边读完的《与幽灵同在的夏日》,扉页夹着一张 1989 年的电车票

大林宣彦1988年的片子,少女沿着海边铁道走了整整七分钟。那张票根上的日期是昭和六十四年一月七日。

观影笔记
傍晚的海岸线与帆影

重看《海街日记》,注意到四姐妹在食堂吃那碗竹荚鱼盖饭只用了 6 分半

是枝裕和2015年的片子。镜头一直没切,桌边那碗味噌汤的雾气,把窗外的湘南海岸挡掉了三分之一。

重看
京都小巷的木质屋檐

在京都出町柳的旧茶屋里,听店主讲起小津安二郎 1953 年拍《东京物语》时的盒饭

店主说小津每天中午只吃两个饭团,配一杯粗茶,然后坐在同一个位置看演员走位。墙上挂着褪色的剧照。

口述
雨中的铁路道口

《日本大片大叔少女》第 62 页:拉面店门口的少女与数零钱的大叔

那张照片拍摄于 1986 年冬天,地点是东京都杉并区的一家中华拉面店。摄影师署名:中村义夫。

旧书
黄昏的自动贩卖机

晚上十点在自动贩卖机前听到一首 1987 年的歌,名字叫《駅》

中森明菜唱的。站在机器旁边听完整首,投了一罐热咖啡,滚出来的时候响了四下。那台机器在代代木站北口。

声音
夏日傍晚的河堤

《橙色岁月》里妻夫木聪和柴崎幸在河堤上走的那段,背景音是蝉鸣和自行车铃声

2004年的日剧。那场戏拍了 11 条,最后用的是第 7 条,因为那天下午的云刚好把太阳遮了一半。

追忆
旧书店书架上排列的书脊

神保町那家旧书店的店主老太太说,那本册子在她店里放了整整 12 年

她看着我手里的书说:“原来是那本啊,一直没人翻。”然后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塑料书皮,硬塞给我。

人
和室里的矮桌与茶具

在看《茶之味》的时候,我突然想起祖父那把用了 40 年的紫砂壶

石井克人2004年的电影。片子里那壶茶一直放在矮桌的同一个角上,壶嘴朝着院子的方向,从头到尾没换过。

联想
夜色中的街道与路灯

《日本大片大叔少女》第 89 页:便利店玻璃门上映出的两个影子

那一页的印刷偏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1985-1986 摄影记录”,字迹几乎看不清,我用放大镜才认出来。

旧书

关于我

我是苏念,住在东京都杉并区一间朝北的小公寓里,靠给几家独立刊物写观影笔记和书评过日子。每天下午三点,我会煮一壶焙茶,把前一晚记在便签上的零碎句子誊到稿纸上。

做这个站,是因为那本 1987 年的旧册子让我意识到:那些被匆匆扫过的画面,其实都在等一个具体的人坐下来,把它们慢慢打开、摊平、看清楚。我不敢说自己看懂了什么,只是想把台灯下看到的那些细节,一个字一个字地抄给愿意读的人听。

苏念的工作台一角:台灯、旧书和一壶茶

“我们拍的从来不是故事,而是时间在一个人身上经过的速度。”

小津安二郎 · 1953 年《东京物语》拍摄期间的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