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旧书店在连胜街的拐角,门面窄得只能过一个人。老板娘姓何,六十来岁,指甲修得很短,收钱时习惯把零钱一张张按平。我问她这本《澳门手册》是什么时候收来的,她想了想,说大概是前年冬天清一个老编辑的遗物,那人住在荷兰园附近,家里堆了九箱书,最后只挑走这三箱。
我把书带回家,夜里开着台灯一页页翻。1987 年的澳门,公交还有两毛钱的票,氹仔的赛马场刚开了两年,书里用整整一页半介绍“澳门七色球”的玩法,油墨印得发亮,像是生怕别人看不懂。那页的右下角,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试试看。
我盯着那三个字很久。写字的人大概也没中过,不然不会把书转手。可那笔迹落下去的一瞬间,是带着一种很天真的愿望的。这和今天我们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不一样——那时候,人是把盼望拿到手里、放在纸上的。
书翻到中间,有几页被水泡过,皱得像干掉的橘子皮。我拿镇纸压了三天才勉强摊平。其中一页讲的是内港的夜间渡轮,说“八点整开船,全程二十七分钟”,下面有人补了一行小字:八点零五开,船老大要喝口茶。写这行字的人,叫陈满,我在扉页的藏书章上看到了这个名字。
我突然想去坐一趟那种渡轮。现在的航班早就换了铁壳船,开得又快又稳,可我还是想知道八点零五分那个“茶”是什么味道。这种念头说不上有用,但它让我在键盘前坐不住。
第二天我绕到新马路,找了一间很小的茶餐厅坐下,点了杯奶茶。邻桌两个阿伯在聊旧事,一个说 1979 年的炮台山还很荒,一个坚持说是 1978 年。他们争了五分多钟,最后谁也没赢,笑了笑,各自低头吃面。那种争法我特别喜欢,不是为了赢,只是想把记忆里的日子说得再清楚一点。
回家路上我在想,这个站为什么叫「港澳经典2026已更新」。它其实不是一句口号。它是我给自己安排的一件事:把那些正在被慢慢忘掉的东西,一件一件重新写出来。一条街、一本书、一张票根、一个叫陈满的人写过的一行小字,都是。
也有朋友问我,这算不算在为旧东西唱挽歌。我说不算。挽歌是给结束的东西唱的,而这些东西还没结束,它们只是安静下来了,等着有人路过。你若愿意,我可以带你去看那本《澳门手册》里最旧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