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我在城南那家旧书店的纸箱底部翻到一本《妈妈的旅行》,封面被水渍晕开一小块,像谁把咖啡洒在妈妈脸上。书脊裂了,第87页折了个角——前任读者留下的,我沿着那条折痕继续读,读到赵杰回头那一幕,整个人像被塞了一嘴没化开的糖精。

说实话,这部小说被严重高估了。我不是说它写得坏,我是说它被捧到了一个不该有的位置。赵杰这个人物,从第三章开始就像一辆忘记松手刹的车,轰隆作响,原地不动。作者花了大量笔墨写妈妈怎么买票、怎么收拾行李、怎么在站台上数零钱,具体到第三张车票是蓝色的、票价四块六——我甚至能闻到那种旧纸币的味道。可赵杰呢?他站在月台上嚼一颗话梅,吐核的动作写了两次,然后他回头了。就这?

真正让我把书合上又打开的是第112页。妈妈在旅馆前台登记,姓陈的服务员问她“住几天”,她说“先住三晚吧,看情况”。赵杰在旁边插了一句:“妈,你每次都这么说。”就这么一句。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把‘回头’写成了一个动作,却忘了写那个动作里该有的重量。小说可以留白,但不能留成空心砖。”

我不讨厌赵杰,我讨厌作者对他的纵容。整本书里妈妈一直在移动,从城南到城北,从汽车站到火车站,拎着那个拉链坏了一颗齿的旅行袋。而赵杰始终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像一句没写完的省略号。我甚至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地图,把妈妈出现的每一个地点标出来——十一个,最远一趟是去隔壁省看一个远房姨婆,坐的是绿皮车,硬座,票价二十三块五。赵杰跟着去了,但他在车上睡着了,脸贴在玻璃上,口水印子被妈妈用袖子擦掉了。

写到这里我承认我生气。气的是这么好一个题材,被处理成了一场温吞的流水账。你写妈妈旅行,就好好写旅行;你写赵杰,就好好写赵杰。书里夹着一张借阅卡,最后一次盖章是2019年11月7日,借书人一栏签的是“林秀英”——应该就是那位折角的前任。我想问问她,读到赵杰回头的时候,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想把书扔到墙上。

书里有一处细节我倒是认的。妈妈在旅行袋夹层里藏了一包陈皮糖,每次上车前摸一颗含在嘴里,说是防晕车。赵杰不知道这件事,直到有一天妈妈递给他一颗,他愣了两秒才接。这两秒是整个小说里最诚实的部分。可作者马上又把他推回那个“回头”的姿势里,继续含糊下去。顺便说一句,我在整理旧笔记时翻到之前写的两篇东西,一篇叫专属小女仆by白桃,一篇叫我是好爸爸by只想吃肉,里头的人物至少知道自己要什么,比赵杰痛快多了。

如果你也在写小说,听我一句:别把“回头”当结尾。回头是开始,不是句号。妈妈最后把那颗拉链坏了的旅行袋塞进柜子顶上,赵杰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垂着。我看到这里只想替他妈喊一句:你到底走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