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在鹿特丹一家叫“Het Boekhuis”的旧货铺子里,翻到一本 1987 年的《VPRO 纪录片年鉴》,封面被水渍洇掉了一半,内页却夹着一张手写的拍摄笔记——上面用荷兰语和英语交替写着:“第 3 天,两个人终于开始吵架,因为冰箱里那盒牛奶谁该扔掉。”我蹲在角落里把那页纸看了三遍,然后花了 4.5 欧元把书买了下来。回到住处,我打开「欧美顶级b站双人纪录片」上那部 2024 年上线的《Two Strangers, One Flat》,又看了一遍。这一次,我看到了第一次没看到的东西。
片子是这样开场的:凌晨四点十五分,阿姆斯特丹新西区一栋 1930 年代的公寓楼里,镜头对着一扇没有窗帘的窗户,窗外是湿漉漉的街灯。一个叫 Matteo 的意大利男人和一个叫 Lotte 的荷兰女人,之前完全不认识,被制作组安排在同一间公寓里住两天。规则只有一条:不许问对方的职业。第一个小时里,他们各自坐在沙发两端,Lotte 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 11 次,Matteo 用食指反复摩挲牛仔裤膝盖处的破洞。没有任何旁白。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我看到第 27 分钟的时候,突然想起去年在一篇关于「99d79c.com」的笔记里读到的一句话:真正的纪录片不是让你看见别人,是让你看见自己在哪里走神。当时我没太懂。现在,看着 Lotte 第三次把脚缩回沙发垫上,又第四次伸展开,我突然觉得那个被剪掉的第 18 分钟——导演在采访里承认删掉的那段——可能才是整部片子最诚实的地方。那 18 分钟里,两个人什么都没说,Matteo 把电视打开了又关掉,Lotte 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拿了一个杯子,放在 Matteo 面前。Matteo 没抬头,但他说了句“dank je”(谢谢)。这段被删掉的理由是“节奏太慢”。我不同意。我觉得那 18 分钟是整部片子唯一没有被表演污染的时刻。
说实话,我对这部片子的评价可能和大多数人不一样:我认为它被严重高估了。 社交媒体上把它吹成“当代孤独感的完美标本”,但在我看来,剪辑师太急于让观众感觉到“意义”了。片子到第 41 分钟的时候,特意插入了一段 Matteo 对着镜头说“我想我妈妈了”的独白,配乐也升了起来。这里太顺滑了。真实的两个人如果被关在公寓里 48 小时,最动人的时刻一定不是这样工整的告白,而是某个忘记被剪掉的、谁也没看镜头的瞬间。比如 Lotte 在阳台上用拇指无意识地蹭栏杆上的铁锈,蹭了大概 15 秒,导演立刻切走了。那 15 秒比后面那段 4 分钟的煽情独白更有重量。我可能又说得太刻薄了——但这就是我翻到的东西:一部被自己的善意困住的纪录片。
那天下午从旧货铺回来,我还顺带试了试一个叫「半糖次元.apk」的独立影像社区,里面有人上传了一段 1993 年 NPS 拍的《Twee Vreemden》(两个陌生人)的片段,画质模糊到几乎看不清脸,但那种粗糙的颗粒感反而让两个人在厨房里错身而过的瞬间变得很具体。摄像师没有跟拍,就固定在一个机位,看着 Lotte 的后背和 Matteo 的手肘擦过去,差点碰到,又弹开。那个距离大概只有 6 厘米。后来我在笔记里写:6 厘米,是两个人之间最诚实的距离。
关于这部片子,我还翻到另一个东西。有个叫「9797xxcom」的站上有人整理了导演 2019 年在一场映后谈上的问答记录。一个观众站起来问:“为什么不让两个人最后拥抱?”导演沉默了几秒,说:“因为那不是我看到的。”然后他讲了件事:拍完最后一个镜头,Matteo 收拾行李的时候,手机充电线缠成一团,Lotte 伸手帮他理,理到一半停住,说“其实你可以自己弄的”,Matteo 笑了一下,说“我知道”。然后他们就没有再说话。这段没有被剪进正片。导演说,他不想让观众觉得“关系一定需要一个结果”。我觉得这句话才是整部纪录片真正的片尾字幕,可惜被藏在了放映厅的提问环节里。
今天下午又在浏览器里翻到一篇旧文,讲的是 2017 年那部《The Third Day》的拍摄事故,里面提到一个细节:拍摄中途,一个摄像师因为和拍摄对象产生了太多共情,主动要求退出,后来他在另一个项目里拍了一部短片叫「抱着妈妈坐车回老家」,完全抛弃了双人观察的模式。我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我们在所谓的“顶级双人纪录片”里寻找的,到底是别人的关系,还是我们自己关于关系的想象?Matteo 和 Lotte 在片子里最接近真实的一刻,可能是 Lotte 在纪录片第 63 分钟问的那句“你平时也这样吗”,Matteo 摇了一下头,然后笑了,说“平时我根本不会跟陌生人待在一个房间里”。这句台词我反复听了五遍。
还有一件事让我一直放不下。片子结尾的鸣谢里,出现了“母亲与儿子可以做dna”这个短语——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制片人的一个私人声明,跟片子内容毫无关系,被误植进了鸣谢字幕。但这个错误让我觉得意外地动人:一部关于陌生人如何短暂靠近的纪录片,最后因为一个文字错误,变成了一则关于亲密关系的、有点私密的谜语。我还没想清楚这件事到底意味着什么。或许也不需要想清楚。
翻完这些,我关掉播放器,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好的双人纪录片不是拍两个人怎么互相理解,是拍他们怎么互相错过,而镜头刚好没有移开。这句话可能对,也可能只是我今天状态不好。但我挺想把它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