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 正月初七
抱着妈妈坐车回老家:中巴车倒数第二排,她压着我左边胳膊睡了四十分钟
她不肯靠窗,说靠窗会晕。车过第三个隧道的时候,我听见她呼吸慢下来,头发蹭在我下巴上,有股樟脑丸混着油烟的味道。到站时我那条胳膊麻了三分钟,抬不起来,她一直给我揉,嘴里念着"怪我怪我"。
那天是正月初七,下午两点十七分从县城汽车站发车,旧棉袄的袖口还沾着灶灰。这一页记下的,都是那条路上被颠出来的东西。
她不肯靠窗,说靠窗会晕。车过第三个隧道的时候,我听见她呼吸慢下来,头发蹭在我下巴上,有股樟脑丸混着油烟的味道。到站时我那条胳膊麻了三分钟,抬不起来,她一直给我揉,嘴里念着"怪我怪我"。
八个,塑料袋口打了个死结,放在座位底下晃了一路。她说城里的橘子没味,其实是她自己舍不得吃。到家数了数,还剩七个半——路上我剥了一个,分她两瓣,她只肯要一瓣。
司机老周姓周,开了十九年这条线。他说这盘磁带是他自己录的,翻来覆去放了七八年。你妈哼的那句应该是"月落乌啼",她哼成了"月落无声",我没纠正她。
每过一个,她的头就往下沉一下,然后醒半秒,又睡过去。我数到第七个的时候不敢再数了,怕自己跟着睡着,把她摔了。
她说你脸小了,我说最近忙。她"哦"了一声,把手伸过来摸我手腕,摸了两下,没再说话。我后来想,她大概是摸出来我胖了,只是不拆穿。
那年冬天她给我裹了一件军绿色大衣,下摆拖到脚踝。拖拉机斗里堆着白菜,我坐在她腿上,她一只手护着我,一只手扶着车斗边。她现在总说记不清了,可我记得清清楚楚。
她从布包里抓出来,非要塞,说自家地里种的。我妈推了两回,第三回接了,剥了壳,把花生米往我手里放。
玻璃上有雾,我用手指擦出一小块,外面是结冰的田。她的影子跟着车颠,一晃一晃,我盯着看了很久。
煽情的话我看得太多了,自己也写过。真正的重量压在左边胳膊上,酸,麻,你还不敢动。
她坚持要带棉被,说城里的不够厚。我说有一米八的,她说没晒过太阳。
话音刚落,又追了一句:要回就早点说,我好晒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