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两点十六分,我把一块旧的移动硬盘插上电脑。指示灯闪了七下才认出来。里面有一个文件夹叫「夜色」,点开,是几段零散的短片,有的带片头,有的录到一半断了,还有几个文件名只是一串乱码。我不是第一次看它们,但这次看得比较慢——像长途跋涉之后回到住处,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摊在桌上,才发觉有些收据和石子根本想不起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第一段视频只有四十三秒。画面里是一个厨房,瓷砖是九十年代那种白底绿边的,灶台上坐着一只铝壶。一个女人——后来我才知道她叫陈阿婆——背对镜头,在等水开。
我数了,她一共转身看了三次钟。第二次转身时,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又转回去。水壶盖被蒸汽顶得嗒嗒响。就这些。没有对白,没有配乐,结尾也没有黑场,就是咔一下断了。我坐在那儿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才注意到她烧水用的是七分十二秒。这个数字没有任何意义,但我记住了。
翻到第三段的时候,我碰到一个文件,名字叫「bgi55399uht」。我一开始以为又是乱码——事实上它就是乱码——但点开之后,是一段四十三分钟的音频。
雨声。中间夹着一个人的咳嗽,两次,一次在第十八分钟,一次在第三十一分钟。咳嗽之后有几秒钟的安静,像是说话的人自己也愣了一下。我不知道这是谁录的、在哪录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它被丢在这个叫「夜色」的文件夹里,和一堆短片混在一起。但那天夜里我把它听完了,听到第三十一分钟那次咳嗽时,窗外正好也下起了雨。
说实话,⭕⭕夜色深处短片视频⭕⭕这个文件夹,大部分内容都拍得很糙。镜头晃,对焦慢,有一半的文件连片头都没有。
但我还是想说一句可能不太中听的话:这些糙东西里有一两段,比很多我认真看过的电影更让我坐得住。比如那个穿灰卫衣的男人在啦啦操视频角落数拍子,一、二、三、四,声音被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比如那个叫马雨薇的短发女人,在便利店门口隔着玻璃吃了四串关东煮,喝了三口汤,全程只说了一句“你先走”,说完拧了三次瓶盖。这些东西没有构图,没有调度,甚至没有结尾,但它们有一样东西——它们让人愿意相信镜头前面那个人是真的在那里待过。
凌晨四点零七分,我看到一行字幕滚过去:“本片献给老鲁”。整段字幕两分四十秒,这一行在最后。
我查了很久,没找到“老鲁”是谁。老鲁可能是导演的父亲,可能是隔壁修自行车的,也可能只是某天在路边一起抽过烟的人。翻到这里我合上电脑,觉得找不找得到已经不重要了。就像那块硬盘里的大部分东西,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问号,而问号有时候比答案更让人愿意留下来多看一会儿。如果你也翻到过类似的东西,欢迎去那边看看我整理的另一条线索,或者干脆自己打开一盒旧硬盘,看看会抖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