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那箱被剪碎的影像,和一段不敢快进的夏天
昨天下午在城南那家旧书店翻到一本 1987 年湖南文艺版的《雪国》,封面快掉了,用透明胶粘过两道。我蹲在书架最下层把它抽出来,灰尘在斜进来的光里翻了个身。扉页右上角有一行铅笔字:「林晏,九一年春」。字很轻,收笔往上挑,像写字的人习惯把话说完又收回半句。老板娘坐在门口剥毛豆,说这批书是纺织厂家属楼收回来的,原来那户人家姓林,九十年代末搬去了南方,走的时候书论斤卖,一麻袋一麻袋捆着抬下楼。
我把书买下来,八块钱。回程公交上翻到第四页,忽然想起另一件跟「林晏」无关、却同样被时间压扁的事。那是九三年夏天,我十二岁,住在纺织厂后街。巷口有个铁皮搭的录像厅,老板姓周,收钱用一只白搪瓷缸,缸底沉着半截粉笔头和两枚硬币。两毛钱一场,风扇挂在墙上转,声音比画面还大。我和邻居家的陶陶挤在倒数第二排,银幕上的雪花点像下不完的雨。那天放的是两盘带子,后一盘标签被撕了角,只剩一个「春」字,周老板说别挑了,能看就不错。放到一半,画面突然跳,他伸手去拍机器侧面,拍三下,画面回来,又跳。陶陶小声跟我说,这带子被剪过,每次放到那个地方都会跳。我问哪个地方,她说,就是他们刚开始亲的那个地方。
那时候我们不懂什么叫「被剪」,只以为带子跟人一样,有不肯张嘴的部分。
现在回头看,那个跳帧的位置我记了三十多年,比任何一部完整的片子都清楚。后来的年头,我在各种屏幕上反复看到同类的东西——有些剪得生硬,有些剪得巧妙,有些干脆把一整段揉碎了重新拼。可我再没有过九三年那个下午的紧张:手心里全是汗,风扇声盖过了呼吸,陶陶的膝盖碰着我的膝盖,谁也没往旁边挪。周老板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打瞌睡,搪瓷缸放在脚边,风一吹,里面的粉笔头滚了半圈。那一整个夏天,我把两毛钱攒了又攒,攒到第八次的时候,录像厅关门了,铁皮门上贴了一张手写的纸:片子收走了,勿念。字是周老板的,写得歪,最后一个「念」字拖了很长的尾巴。
去年冬天我在一个旧货市场又见到一台同款的单卡录像机,面板上有一道裂纹,跟记忆里周老板那台一模一样。我问摊主多少钱,他说一百二,还能转。我插上电试了试,机器嗡的一声,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我没有买。我在那儿站了大概七分钟,看它空转,看那个暗下去的指示灯,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修不好才是对的——它就该停在那个跳帧的地方,停在九三年夏天的倒数第二排,停在陶陶说「就是他们刚开始亲的那个地方」这句话被风吃掉一半的瞬间。我后来在网上看到过许多被反复搬运、剪辑、重新包装的片段,它们清晰、工整、一帧不差,可没有一个比得上那盘被剪坏的带子,因为剪坏的地方,恰好是记忆最亮的地方。这话说出来大概有人不同意,随便吧,我认这个理。
《雪国》我读得很慢,每晚只读十几页。翻到第三遍,才忽然看懂第一页那句「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隧道不是地理,是时间。人在里头走,出来时已经换了一个自己,只是没有人提醒你。林晏在九一年春天写下自己的名字时,大概也不知道这本书会落到一个陌生人手里,被他用八块钱买走,在公交车上翻到第四页忽然发呆。而我在写下这些字的时候,也并不知道谁会读到。我就当你也坐在那间铁皮房里,风扇很吵,膝盖碰着膝盖,屏幕上的雪下得没完没了。